从裴树唐冤案谈佛教的“随喜”

雪漠  2010-12-03  点击  次  

    我的家乡凉州曾经发生了一件大事,引起了全国媒体的热炒,王刚讲故事等名牌栏目也选了它,这便是裴树唐强奸案。主人公是我的朋友,年近七旬,才华横溢,于24年前,正当壮年时,被上司和朋友陷害,坐牢7年,大好身名遂成乌黑。出狱后,他为了洗尽污浊,还以清白,24年间,一直抗争,不断上诉。在42岁至66岁间,他的大好年华就奔波在司法机关,再也没能在事业上有所建树,实在是可惜了。

    裴树唐入狱的主要原因,是因为他才华横溢,性格又十分耿直,不知曲避之道,终于落入别人设下的局中。

    裴树唐曾是武威市文化馆干部,负责文艺培训,屡次在省上获奖。时文化馆馆长、副馆长及其他干部,其才华,恨其倔犟,怒其不屈,视若眼中之钉,必欲除而后快。24年前的某日,一刘姓女子来裴的房中辅导时,其未婚夫怀疑她与裴有染而发生争吵,被文化馆领导抓住机会,说服小刘和其未婚夫,以事成调往文化馆为诱饵,叫他们告裴树唐强奸。此后,文化馆领导多方搜集资料,炮制罪名,加上当时法制不健全,强奸罪于是成立。裴树唐被开除公职,坐牢7年。狱中有多次减刑机会,裴却认为自己无罪,拒绝减刑,并写血书三千多份,进行申诉。

    后来,因为刘姓女子天良发现,进行反供,此事才大白于天下。

    我们可以看出,此事显然源于领导的妒。在佛教中,妒是五毒之一,其余四毒是痴慢,也有以代替“嫉”者。但那“嫉”的害处,其实是比更大。因为多害己,而“嫉”则害己又害人。历史上有许多英雄,便毁于“嫉”的毒害,如庞涓“嫉”,害人更害己。明末高僧憨山大师入虎狼丛,进高门宅,皆是为弘扬正法,振兴佛教。因位高名重,屡遭人“嫉”,私修庙宇获罪,被充军到广东雷州。大师之心朗如秋月在广东继续弘扬禅宗,并到曹溪宝林寺说法,主张禅宗与华严宗融合,佛,道,儒三教合一,为当时人们所赞同。憨山大师在粤五年,竟名满大江南北。

    为了对治“嫉”,佛教文化中提倡随喜。随喜,便是发现别人的善行,不去妒,不去嘲弄,而由衷赞叹。能学习效法,固然很好。若是不能效法,而能随喜,同样足无上功德。在普贤菩萨十大愿王中随喜功德”是很重要的内容。在佛经中,更是有诸多菩萨能随喜佛的善行。要知道,能随喜善行者,跟那做善事者,有着同样伟大的胸怀和境界,也有着同样的价值或功德――因为这随喜本身,便是对那善行的最大肯定。正是在这无数的随喜当中,佛教才日渐博大精深。我们的社会,也正是因为那诸多的随喜,才有了更加和谐的人文环境。

    陷害裴先生的人却不仅不能随喜那诸多善行和荣誉,反而因其影响高过自己,而欲致强者于死地,到头来只能害人害己,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随喜是一种胸怀,教你学会包容,学会看到别人的长处。我有个学生,每次跟我交谈时,总是说别人的坏话和缺点,我告诉他:人长眼睛,是用来发现别人长处的,是用来学习别人长处的。要是它只是用来挑剔别人,惹来无穷烦恼,还不如瞎了好。确实是这样,所谓随喜,便是学会善用自己的眼睛,去发现别人的长处,赞美向往,并向强者靠齐。

    信仰的本质是自省、自律和自强。自省是发现自己的不足,自律是约束自己的行为,自强是向往比自己更伟大的存在。那随喜的本质,便是发现后的向往。

    有一天,我家中来了一个离婚女子,她问我对我妻子的评价。我说她是完美的女人,没有任何缺点。她笑着看了我显得零乱的家,说,那是你不去挑她的缺点而己。她说她的丈夫,总是睁了一双挑剔的眼,说这个不对那个不对。她指着我桌上很厚的灰尘说,瞧,要是我的丈夫发现桌上有这么多灰,定然会大发雷霆、骂我懒惰的。我笑道,这灰尘,正是她包容我的证据呀。我的桌上有灰尘,她竟然没有骂我,这只能说明她宽容。

    没有随喜,便没有快乐。我之所以总是快乐无忧,是因为在我的生活中,我总能发现美,总能享受美,总能随喜别人的美,总能感谢那些能给我带来美感者。我感激任何一个比我强的人,因为我在发现他的同时,我其实也在进步。甚至在小学生的作文中,也能发现有值得我学习的童趣和天然。我喜欢比我强的人,而且,我总能发现眼中的人都有比我强的地方,我随喜他们的优势而学习他们。几十年后,我当然就会有很大的进步。要是我只是妒他们,那我永远只是一个庸碌之人。

    随喜是一种包容,是一种自省,更是一种向往。没有随喜,便没有进步;没有随喜,也没有觉悟和明白。没有随喜,生活中就没有真正的快乐。因为,在狭小的人眼中,那比自己强的一切,都是对自己的挤压。他们处心积虑想做到的,便是损人利己;更有甚者,不利己也要损人呢。

    像陷害裴树唐的那些人,在他们生命的几十年中,总是在自寻烦恼。因为他们的身边,定然有无数比他们强的人。而他们遇到的每一个强者,都是压在他们心上的石头。要是他不能像搬走裴树唐那样搬走对手时,对手的每一次成功,便会化成压碎自己幸福的大山。

    我的生活中,也遇到无数个因“嫉”而害我者,佛法称之为“逆增上缘”。我甚至也随喜他们对我的关注。老有朋友说某某人骂我,我总是笑着说,正是他们的骂,才让我明白了自己的不足。我总是将功德回向给那些骂我恨我的,我总是随喜赞叹他们对我的成全。当然,我的这种随喜,是将别人的骂当成了对自己最好的监督我甚至并不认为那种挑剔的目光是一种恶行。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他们的骂,其实是一种苦口的良药。对于它,我不仅仅要随喜,还应该感恩呢。

    在《阿含经》中,常见的内容便是佛陀赞美随喜别人,除了随喜大迦叶等罗汉弟子之外,他甚至还高度地评价他当时的宗教对手――当然是别人这样认为――蓍那教的领袖尼乾子。他同样当着弟子的面,随喜了对方的修为和功德。

    正是因为有了随喜,佛教才成为一种能够和谐社会的有益文化。佛教没有杀戮,不靠强权,不提倡以挤压对手来传播自己的教法。佛教甚至随喜所有有益于人类的文化,并不管它们是不是打着佛教的烙印。佛陀用一句话,代表了他对所有善文化的随喜。他说:一切善法皆是佛法。 

同样,当我们翻开历史的时候,也会发现。我们的文化传统,其实是随喜后的产物。那一代代的文化大师,正是在对同代人和前代人的随喜中,才形成了延绵不断的文化传承之链。

可以说,没有随喜,便没有传统文化。更可以说,没有随喜,便没有人心的平和与社会的和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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