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哉 诚哉—追忆西安卧龙禅寺方丈如诚老和尚

木错  2013-07-10  点击  次  
 作者:木错
 
    那天中午时分,青石板上落满了玉兰花瓣。一树独立,四周寂然。似有幽香从殿堂传来,缥缈间,梵呗经声,不期而至。
    忽而,老和尚笑着,就走了过来。
    我正发呆,一时竟忘了施礼。他却止住笑容,远远便问,你信佛不信佛。
    我不知如何作答,有些嗫嚅,遂说,我觉得佛说的,很多都是很正确的。
    老和尚已走近前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提高声音表示赞同,关中方言一字一顿,愈加浓重:是,特别正确……
    我却不识趣,继续说,但是—
    但是现在你要养家糊口哩,老和尚接过话头,旋即哈哈大笑,仿佛《空谷幽兰》里描写的那样大笑起来。长眉一弯,眼目眯缝,一眨一眨的。
    有些懵了,忙说,不是,是现在人很难做到佛说的那些。
    错了!
    老和尚在我背上猛击一掌,大声喝道。
    错了?
    我有点疑惑,不禁又问了一句,错了?
    在继而大笑之前,老和尚嗯了一声,又吐出两字,错了。语气坚定,不容怀疑。
    我倒吸了一口气,猛然明白过来,却又不敢肯定。
    很容易做到?我的音调在空气中拐了一个弯,有点迷糊,转而确信。
    诶!老和尚仿佛要撂下还愣在原地的我,自顾自沿着大殿山墙朝前走,又好像淡淡地嗯了一声。
    但是,现在,很少,有人,去做。我磕磕绊绊,终于表达清楚。朝着老和尚的背影自言自语。
    诶……没有人去做。老和尚喃喃着,双臂垂下,衣袖顺着,后襟随风轻轻飏起。
    我一时嗒然失声。
  
                                 
    老和尚入此寺已经快30年了。小寺不大,距离钟楼极近,却隐匿在繁华街市的一侧,少人知晓。我也是多年前无意间听说了,便每每独自前往。
    西安的佛寺,大多收门票,三块五块,时时随行就市涨点价。而今有些佛寺门槛已高到天上,不掏个一两百元你是别想进去的。
    小寺却是几十年一分钱不收,大门敞开,自可随意出入。门外几张摊位,老妇枯坐,售卖香火。门房也有一老僧,置一桌,摆上不多的红烛、黄香,价格是比门外还要便宜些的。却都无人吆喝,你来便来,去便去。
    一入院门,每有微风袭来,登时肩落心宽,把一身俗尘纷扰抖落,人也就清静爽快起来。若非早晚课时间,寺内罕见僧侣,路径亦无人。三二香客于炉前手执高香举至头顶,四下拜了,再入殿堂施礼,礼毕,则忽见一僧禅坐一隅,布衣褴褛,雕像一般,遂屏息无语,慢慢就退了出来。
    大雄宝殿后是观音殿,千手千眼,前些年还是木柱灰砖,未曾彩绘,壁画也是近年才画就的,已挂满了居士敬献的锦旗。殿外山墙上几方碑刻,历数修葺艰辛。待仰头瞻望,却见院外高楼林立,逼仄而来。
    正叹息间,眼前豁然开朗,法堂石阶之上,回廊之下,老和尚正在一张小黄方凳上结跏趺坐,淡淡地笑着,看着来者。
 
                                  
    几乎每次来,都能见到老和尚。有时候太阳好,老和尚也会在院子里走走,靠在大雄宝殿前,呵呵笑着,话不多,常常遇到谁就和谁说上几句。
    他总是褐、黄两色衣着,都是穿了很久的,使人往往误以为他不过就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和尚。
    起初,我也是这么想的。加之对出家人常怀尊崇之心,因而不曾近前,只是远望执礼。后来某次去,似乎是个微雨天,两个乡党在庭院中正与老和尚对话。这个说,需要点钱。那个道,大老远的来,村里人都问师父好。
    老和尚却极为干脆:我没有钱,我哪里来的钱呢。
    此语反复几遭,来人终于一脸泄气,却在老和尚离去后嘟囔说,卧龙寺,西北第一禅林,他堂堂的方丈,咋能没有钱呢。
    我这才知道老和尚原来不简单,再去时依旧远望执礼,心中又多了几分恭敬。渐渐彼此面熟,终于就有了开篇那一幕“喝问”。
 
                                   
    那次喝问,其实是老和尚第一次对我说话,由此算是机缘来了。
    那时我被喝住,颇有醍醐灌顶之感,半晌呆立回味。老和尚却散步似的绕着大雄宝殿一周,又走了回来。见我还傻站着,呵呵一笑,过来又一把拽住我的右臂,带我进了侧门。门槛上悬着两块红牌,上有黄字。一面“念佛是谁照顾话头”,一面“僧寮重地 游客止步”。
    门里原是个极小的院落,无树无花,一角红柱黑窗,青布门帘。老和尚拽着我,一挑门帘,豁然现出偌大个厅堂,周遭都是窗棱,窗下一圈平台,台上挨个摆着一溜蒲团。再看脚下,早已光滑如镜,映射窗影。果真是个幽静的去处。
    见我不解,老和尚笑说,这是我们出家人坐禅的地方。外人一般是进不来的。又指着中间一个有着纱帐的小禅椅说,这是我的位置,每天都要在这里坐一坐。
    这些年,西安以及外地其他一些佛寺我也是参访过的,有些极尽金碧辉煌之能事。倒不是说不可如此,佛也曾说过嘛,庄严宝相,使人生恭敬心。可雕梁画栋,繁琐至极,反倒失却真味,物极必反了。
    诸如眼前这般简陋的禅堂,恕我孤陋寡闻,未曾见过。又想起乡党借钱的那一幕,老和尚一口回绝,自言没钱,原来乃是把心思精力放在潜心修行、弘扬佛法上了。
    果如是。后来,我听北京一位法师讲,老和尚曾说,而今物欲横流,有些寺院活像景区,颇多冲突,哪里顾得上修行,而不应会议,不搞经忏,不挂门匾,不卖门票,正所谓“不卖佛教,不卖佛法”,给信仰降低门槛。
    再后来,我又听说,这里每年举办精进禅七,道风纯正,古长安首屈一指,名闻天下。
    行文至此,同一古都的兴教护寺之争,愈演愈烈。商业利益逼近清静之地,令人不堪。联想前有法门,千年佛指舍利被挟以文化之名,行招揽聚金之实,而今玄奘灵骨唐塔,眼看重蹈覆辙,双圣无力无助,能不慨然。
 
                                       
    那次从禅堂出来,老和尚复引我入方丈室,就是法堂东阁房,套间,外间极小,不过方寸之地,两把椅子,一张小几,就到内间门口了,几上搁着个电磁炉,炉上一口扁锅,窗台上几把挂面。而内间,唯一张小床而已。
    这一派生活气息,颇令我诧异。我总是觉得,方丈嘛,威严如仪,该有些派头的。至少,就跟俗世间煤老板的大班台,该是个硕大无朋的桌案。当然,尽管大,却大抵是没啥用处的。
    老和尚拉我落座,一不讲经,二不说法,却跟我谈起税收之重,继而又说起下岗职工生活艰难,其语谆谆,其情殷殷。我有些愕然,又感慨老和尚一颗善心。人归佛界,心忧苦人,哎,殊为难得。
    话锋一转,老和尚却谈起了性相。我问老和尚,当年如何与佛法结缘。老和尚一笑:我是吃过大苦的啊。好比红萝卜,出来便是红的,白萝卜出来便是白的,本性使然。又说,这里不同他寺,不打招牌,不收门票,本来就是个庙么。
    道别时,老和尚以楞严经为赠,嘱我念诵,说:我是文盲,不识字啊!终于扉页写下五字。
    那五字是—卧龙寺如诚。
 
                                        
    又一次去拜访老和尚,是在这次聊天后不久。那年,股市正火,人人都想成为亿万富翁。证券所里,引车卖浆者流亦蜂拥而至,熙熙攘攘,不亦乐乎。
    不料,一名老僧竟也出现在股市,剃发黄衫,煞是显眼。有记者见他咨询填单,于是拍下一张照片,次日在报纸头版刊登,冠以和尚炒股之名,坊间口碑一时哗然。
    那记者拟前往解释,因不识老和尚,遂辗转找到我陪同前往。我敲门而入,老和尚卧于内榻,金刚怒目,全然没了往昔和颜悦色之态,当头喝道—原来是你!
    我语讷讷,只得引入当事记者,一一介绍,且听陈述。言谈间,知客僧来报,美联社路透社来电,欲详问和尚炒股事。
老和尚以掌击案,说了两句话,至今不可忘怀。
    —一千多年的清誉不能断送在我手啊。
    —要给我们出家人一条生路啊。
    突然瞥见,老和尚左手无名指缺了一截,想起燃指供佛的传说,陡然倍增恭敬。
    再见老和尚,已时过境迁。说及当年这“和尚炒股”一事,老和尚言辞淡然,说那炒股僧已被起单。老和尚说:“也只能如此了。”
    此后,我杂事渐多,疏于参访丛林,但依旧每每念想老和尚,与友人相约去拜望过几次。老和尚一见欢喜,每以经文经典为赠,其中一册为《影尘回忆录》,尤其嘱我要好好读读。
    谁料想,书未读完,老和尚竟往生净土。急赴卧龙禅寺吊唁老和尚,但见满寺黄绢素缟,挽幛高悬,一派悲戚氛围。法堂之上,老和尚面相似生,端坐如仪,竟现弥勒像,慈眉善目,淡含微笑。
    正打禅七中。探询得闻,老和尚已病多日,依然护持禅法。既打禅七,则不缺香。那一夜息养香开示后,坐完晚六支香,回丈室休憩,不久,安详示寂。
    多年前,美国汉学家比尔波特在终南深处探寻隐士,最终却在繁华都市遇到了老和尚。“很显然他是方丈,但是他不承认—他说他太笨了,当不了方丈。”老和尚对美国人说,这里是一座禅寺。我们不需要花俏的建筑。花俏的建筑只会吸引游客。说完,老和尚哈哈大笑起来。比尔波特于是想起中国人的古话,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他把这段经历写进其作《空谷幽兰》的结尾。
    我一直未有机会与老和尚聊起这个场面,似有遗憾。又想,其实已无必要。老和尚恢复卧龙寺,闹市里潜心修道,令觉悟者如是行,诚是众生楷模。
    正如其名—如哉!诚哉!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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