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风里的念佛声——东晋士大夫的净土情怀

  2021-08-30  点击  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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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风里的念佛声

——东晋士大夫的净土情怀

《净土》2020年第4期    文/伟伦

 

东晋时期,玄学成为当时社会的主流思想,这时距离佛教正式传入中国已有数百年时间。作为佛学与玄学各自的主导者,当时的僧人与文人士大夫进行了密切的思想交流。一方面,很多僧人不仅对佛法很精通,而且对于儒、道之学也有深入研究,如慧远大师“博综六经,尤善庄老”(《高僧传》)。僧人们常以“格义”(以儒、道思想来解释佛法)的方式弘扬佛法,甚至有的僧人被后人称为“披着袈裟的士大夫”;另一方面,很多士大夫不仅精通儒、道之学,而且悉心深入研究佛法。《世说新语》记载:“殷中军(殷浩)被废,徙东阳。大读佛经,皆精解。唯至‘事数’处不解。遇见一道人,问所签,便释然。”此类记载很多,士大夫学佛已经成为当时的一种社会风尚。

值得一提的是,东晋的皇帝也大多信仰佛教,不妨举几例:简文帝是一位颇具名士气息的皇帝,《世说新语》记载:“佛经以为祛练神明,则圣人可致。简文云:‘不知便可登峰造极不?然陶练之功,尚不可诬。’”《晋书》记载,孝武帝“初奉佛法,立精舍于殿内,引诸沙门以居之”。《高僧传》里还有关于晋哀帝请支道林法师讲经的记载:“至晋哀帝即位,频遣两使,征请出都,止东安寺,讲《道行般若》,白黑钦崇,朝野悦服。”总之,当时的整个思想界都洋溢着一种清隽高洁的出世情怀,莲宗就是在这样一种特殊的文化背景下生根发芽的。

东晋末年,在长期的分裂与战乱中,随着慧远大师的到来,一朵光彩夺目的大白莲花在古老的庐山蓦然绽放。白莲社的诞生,是一个具有划时代意义的重大事件。慧远大师以其深广的智慧与威德,感化了无数众生皈依净土,其中既包括出家僧众,也有在家居士。在著名的莲社十八高贤里,就有六位士大夫,彭城刘遗民、豫章雷次宗、雁门周续之、南阳宗炳、张野、张诠等,皆为当时的俊贤。他们的事迹在《东林十八高贤传》等文献中有所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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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遗民

刘程之,字仲思,号遗民,彭城人,是汉楚元王的后裔。他既精通老庄之学,又旁摄百家之说。刘遗民初入仕的时候,担任府参军,谢安、刘裕嘉美他的贤德,相继推荐,均被他拒绝。刘遗民性好佛理,入庐山之后,便倾心自托。慧远大师问他:“官禄巍巍,你为什么不做呢?”刘遗民回答:“君臣相互猜疑,我何必为官呢!”因为这样的不屈之志,刘裕就旌其号为“遗民”。

后来,雷次宗、周续之、宗炳、张诠、毕颖之等人来庐山之后,慧远大师说:“各位到来,怎么能忘记净土之游呢!”于是在慧远大师的召集下,僧俗二众便启结白莲社,发愿往生西方极乐世界。慧远大师命刘遗民撰写发愿文,这就是流传后世的《庐山结社立誓文》(又称《庐山莲社西方发愿文》),通篇体现着深厚的净土情怀,表达着净业行人对极乐世界的无限向往之情,感人至深。刘遗民在此安贫养志,精研玄理,而且持守佛家戒律,宗炳、张诠等人对他都非常敬仰赞叹。

刘遗民曾致信关中,与鸠摩罗什、僧肇等高僧探讨佛经妙理。他专念坐禅半年,就在定中见到佛光照地,皆作金色。刘遗民安住修行十五年,即在念佛中见到阿弥陀佛,神光巍巍,垂手慰接。刘遗民问:“佛能否为我摩顶,用衣服盖上我的身体?”佛当即为他摩顶,并将自己的袈裟给他披上。后来一次念佛中,刘遗民又见自己进入极乐世界七宝池中,里面有青白色的莲花。一位顶有圆光、胸有卍字的金人指着池水对刘遗民说:“这是八功德水,你可以饮啊!”刘遗民饮后,感觉非常甘美。出定以后,仍感到自己的毛孔中散发异香,刘遗民说:“我的净土之缘到了啊!”又恭请僧人念诵《法华经》数百遍。

后来,庐山的众僧都闻讯云集而来,刘遗民跪对佛像焚香,发愿说:“我由于闻信释迦佛的遗教,因而知道有阿弥陀佛。这香应当先供养释迦牟尼如来,再供养阿弥陀佛,然后供养《法华经》。我之所以得生净土,也是因为这部经的殊胜功德。愿令一切有情众生,都往生净土。”语毕即与大众作别,卧于床上,面西合手而舍报。此时是东晋义熙六年(410年),刘遗民五十七岁。

六年以后,即义熙十二年(416年),慧远大师第四次于定中见到阿弥陀佛,并见到极乐世界观音、势至等诸圣贤众,以及白莲社中已往生的佛陀耶舍、慧持、慧永、刘遗民等,皆在阿弥陀佛身侧,再次印证刘遗民蒙佛接引,已经往生极乐世界。


张野

张野,字莱民,居于浔阳柴桑。张野学兼华、梵,尤其擅长写文章。他生性纯孝友爱,将自己的田宅都给了弟弟,好的资具都与九族亲属共同分享。张野曾被州举为秀才、南中郎、府功曹、州治中,征拜散骑常侍,均辞而不就。

后来,他入庐山依止慧远大师,与刘遗民、雷次宗同修念佛法门求生净土。慧远大师往生之后,由谢灵运为大师作铭文,张野作序,首称“门人”,世人皆服其义。

义熙十四年(418年),张野与家人一一告别,进入室中,端坐而逝,这一年他六十九岁。

 

周续之

周续之,字道祖,雁门人。他八岁丧母,哀戚之情过于成人。十二岁时,跟随范宁学习,通达《五经》《五纬》,当时号称“十经童子”,又被称为“颜子”。周续之平日隐居养志,穷研《老》《易》之学。朝中公卿竞相邀请他,他均辞而不就,后来到庐山依止慧远大师,并加入了白莲社。周续之认为幻躯不可常保,应该绝断牵累,于是终身不纳妻室,布衣蔬食,并怡然自乐。

当时刘毅镇守姑熟,任周续之为抚军,又授予他太学博士,周续之均没有依从。周续之还曾为嵇康的《高士传》作注释。刘裕北伐的时候,世子居守建康,周续之受邀在安乐寺为其讲《礼》一个多月,后来又回到庐山。江州太守刘柳,将周续之推荐给刘裕,授予他太尉掾之职,周续之依然辞而不就。刘裕北伐之后,回来镇守彭城,派人迎请周续之,礼赐甚为丰厚,并常赞叹他:“真高士也!”后来刘裕即帝位,即是南朝宋武帝,召周续之入都,在东郭外开馆讲学。武帝乘舆出行,向周续之问询《礼记》“傲不可长”“与我九龄”“射于矍圃(jue pu)”三句之义,周续之辨析得非常精妙,武帝非常满意。有人问周续之:“你身为隐士,却时常登皇家之门,这是为什么呢?”周续之回答说:“心系权力富贵的人,认为江湖对自己来说是枷锁;而对情致两忘的人,朝廷闹市也如同山林岩穴一样。”当时人们都尊称他为“通隐先生”。

周续之因素患风痹之病,后来不能讲学,就移居钟山养病,于宋景平元年(423年)往生,这一年他六十七岁。

 

张诠

张诠,字秀硕,是张野的同族兄弟之子。张诠品尚高逸,尤其喜爱古代典籍。虽然从事耕锄之业,但同时也坚持读书。朝廷曾经征召他为散骑常侍,他辞而不就。庾悦(曾任江州刺史)看到张诠生活清贫,就推荐他作浔阳令。张诠笑着说:“古人以容膝为安,如果违背自己的志向去做官,有什么值得荣耀的呢?”遂入庐山,依止慧远大师,悉心精研佛教净土经典,并一心念佛求生极乐世界。

宋景平元年(公元423年),张诠面向西方念佛,无疾安卧往生,这一年他六十五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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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炳

宗炳,字少文,南阳人。宗炳善琴书,尤其精通玄理。殷仲堪、桓玄同时征召他为主簿,都辞而不就。到刘裕治理荆州的时候,又征召他为主簿,宗炳回答说:“我栖丘饮谷,已经三十年了。”于是到庐山筑室,依止慧远大师,加入白莲社。

过了很久,宗炳的哥哥宗臧任南平太守,逼迫宗炳与他一起回江陵,宗炳仍然闲居绝俗。刘裕征召宗炳为太尉掾,宗炳依然辞而不就。宗炳二哥早亡,留下数名儿女,宗炳便种地养家,生活异常清贫。武帝命南郡长经常馈赐给宗炳食物等生活资具。衡阳王义季在荆州的时候,曾亲自登门拜访。宗炳头戴角巾,身穿布衣,见而不拜。王义季说:“可以给先生您授以重禄吗?”宗炳回答说:“禄如同秋草,时过会速朽。”宋受禅之后,宗炳被征召为太子舍人;元嘉初年,被征召为通直郎;太子建征召宗炳为太子中庶子。他毅然决然,均辞而不就。

宗炳的妻子罗氏,也是素怀高洁之人。罗氏去世,宗炳甚为悲伤。不久悲情顿释,对慧坚法师说:“死生之分,未易可达。三复至教,方能遣哀。”宗炳性喜山水,往必忘归,西涉荆巫,南登衡岳,参加慧远大师主持的庐山白莲社。晚年因病叹息道:“老病俱至,名山不可再登,唯澄怀观道,卧以游之。”凡是所游历过的山水,宗炳都会将其画出来置于室中,对人说:“抚琴动操,欲令众山皆响。”宗炳于宋元嘉二十四年(447年)往生,这一年他六十九岁。

 

雷次宗

雷次宗,字仲伦,豫章南昌人,博学《诗》《礼》,后来入庐山,加入白莲社,在东林之东立馆讲学。

元嘉十五年(438年),雷次宗受召至京师,立学馆在鸡笼山,有生徒百余人听其授课讲学。又被任命为给事中,但他辞不受命。后来,雷次宗回南昌,公卿夹道相送。雷次宗在给子侄的书信中说:“我在童年的时候,就已经怀有悠远的志向。弱冠之年(男子二十岁)进入庐山,依止慧远大师,游道餐风,已经有二十多年了。善知识已经走了,我又和你们来田园耕种,山居谷饮,不觉又已十年了。现在我仍未老去,尚且可以励志,成为往生西方净土的先导。从今以后,一切大小家务事,我都不再理会了。”

元嘉二十五年(448年),雷次宗被任命为散骑常侍,他辞而不就。后又被召往京师,在钟山筑室,名为“招隐馆”,经常从华林园进入延贤堂,为太子、诸王讲《礼经》。雷次宗这一年无疾而终,享年六十三岁。

除以上六位高贤以外,白莲社里还有很多在家居士。这一大批士大夫都是不贪名闻利养、不恋荣华富贵、率真性善的高洁之士,他们学问博古通今,都是一时的高士俊杰。正因如此,他们不会轻易屈人,但却虔心依止慧远大师,结社念佛,矢志西方,可见净土法门的独特魅力以及慧远大师深厚的智慧威德。

当时玄学能与净土念佛法门融合到一起,具有玄学思辨的士大夫能够好乐念佛法门,矢志往生西方净土,具有其内在深层次的原因。

一方面,玄学具有高度的哲学思辨性,具有一种遗世独立的超脱精神,然而玄学毕竟属于世间学问的范畴,实质上并没有也不可能从根本上解决“到哪里去”的人生终极关怀问题。随着佛教净土思想的传入,人们有了一个明确的生命终极归宿——西方极乐世界。白莲社一百二十三人,以自己的亲身修行实践,证明了佛经所说真实不虚,阿弥陀佛和极乐世界确实存在。从这个意义上说,这些名士与一般的隐逸之士具有本质的区别。

慧远大师曾力邀田园诗人陶渊明加入莲社,为了善巧引导他,甚至允许他喝酒,结果陶渊明没念几天就“攒眉而去”。在文学史上,陶渊明是一道美丽的风景;但是在莲宗史上,陶渊明留给人们的是一声声叹息。读陶渊明“积善云有报,夷叔在西山。善恶苟不应,何事空立言”(《饮酒·其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拟挽歌辞三首》)等诗句可知,他对因果轮回之说是不相信的,那他的离开也就不足为奇了。这也从侧面说明,依止慧远大师的这些士大夫不是一般的世智聪辩之人,而是具有深厚的善根,并且对心性之学具有甚深修学体悟的人。

另一方面,慧远大师作为道安大师的高足,被称为“东方护法菩萨”。道安大师曾叹曰:“使道流东国者,其在远乎!”(《高僧传》)此外,像谢灵运、范宁这样的精英人物,虽没有加入白莲社,但是对莲社和慧远大师也充满了敬仰。虽然慧远大师三十年不出山,但自入庐山后,慕名前来拜谒的名士有很多,远公除登座讲学外,还亲自种茶制茶,与这些人叙事谈经。慧远大师与殷仲堪、桓玄等人的交往也一直为后人津津乐道。桓玄当年拣选沙门,特别指出“唯庐山道德所居,不在搜简之例”,即是感于慧远大师的德望。慧远大师曾作《沙门不敬王者论》,树立起高蹈超群的僧格。刘遗民等士大夫不慕荣利、卓然自立的高洁风骨,也与慧远大师的精神气魄有高度的耦合。由此可以清晰地看出,在崇高信仰与精神境界之深处,这一大批士大夫与慧远大师是真正的志同道合之人。

慧远大师在莲池中制作十二叶莲漏,莲漏随着流波而自然转动,莲社的缁白二众以此来计时,日以继夜地念佛修行。这些士大夫们不仅每日精进念佛,也时常进行佛教义理的交流与探讨。莲社的士大夫们也写了不少文章,如周续之的《难〈释疑论〉》、宗炳的《明佛论》《难〈白黑论〉》等,皆是影响深远的护教名篇。

除了念佛修行以外,道人们也讲授儒、道经典,还进行文学创作。现存的署名“庐山诸道人”的《游石门诗》,就是他们在隆安年间一个仲春时节,同游石门时的一次集体创作,同游者有三十余人。慧远大师曾作《游庐山》,其中“崇岩吐清气,幽岫栖神迹。希声奏群籁,响出山溜滴”等诗句清灵曼妙,沁人心脾。刘遗民、王乔之诸贤有《念佛三昧诗》,慧远大师为之作序,有云:“又诸三昧,其名甚众。功高易进,念佛为先。”指出了念佛乃是修行的核心。由此可见,慧远大师主导下的修行生活除了严持戒律、注重威仪外,也有自然活泼的一面,一切活动最终都向道上会。念佛一法下手方便而成就殊胜,莲社一百二十三人皆有往生瑞相,便是最好的证明。

 

在玄风盛行的东晋时期,庐山里的念佛声成为尘世一道亮丽的风景。一群别具高格的士大夫们遨游于无限广阔的精神世界里,争相扑向阿弥陀佛的怀抱,从而永久享受着无衰无变的故乡风月。士大夫念佛求生西方也成为一种风气,一直流传下来:白居易、文彦博、张商英、杨杰、王龙舒、吴秉信、江公望、袁宏道、彭际清、杨仁山……这个名单可以拉得很长很长。这些怀抱深厚净土情怀的士大夫,也与阿弥陀佛一样,在时时刻刻护念着我们,呼唤着我们。万古是非浑短梦,一句弥陀作大舟,我们也必将在弥陀光明的照耀下,与这些先贤相聚于莲池海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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